《愛‧回校》 第一章 十點半照開始

早上七點四十八分，校門外的石階還留着昨夜雨水。

周俊熙站在閘口值勤，恤衫背後已經黏了一小塊。

 

這是他正式上班第一天。

 

學期已經開始了一段時間，原任老師突然離任，學校急着補人。周俊熙上星期才簽約，前兩天拿到電郵帳戶，昨天收到一疊活動文件，今天七點四十五分已經被安排站校門。

 

一個少年從斜路走上來。

 

白色短袖恤衫，沒有校徽，右邊衫腳還露在外面。手裏拿着便利店紙杯咖啡。

 

周俊熙伸手。

 

「等等。」

 

那人停下。

 

「你這件不是校服吧？」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恤衫。

 

「不是。」

 

「那你為甚麼穿成這樣回學校？」

 

那人喝了一口咖啡。

 

「因為我——」

 

校務處裏忽然有人探頭。

 

「薛校長！」

 

阿成拿着電話喊：

 

「林校監找你！八點前上去！」

 

周俊熙的手還舉在半空。

 

那人回頭。

 

「知道。」

 

他走出兩步，又停下。

 

「周Sir？」

 

「……是。」

 

「衫腳你沒捉錯。」

 

他把右邊衫腳塞回去。

 

「謝謝提醒。」

 

人走了。

 

周俊熙仍站在原地。

 

旁邊一個中二學生默默把自己的衫腳也塞好。

 

七點五十六分，周俊熙回校務處拿文件。

 

阿成把一張職員證遞給他。

 

「剛才第一次見薛校？」

 

周俊熙接過證件。

 

「是。」

 

「你簽約那天他不在？」

 

「副校長跟我簽的。說校長外出開會。」

 

阿成點頭。

 

「難怪。」

 

周俊熙等了一秒。

 

「難怪甚麼？」

 

阿成已經接起電話。

 

「聖安德烈男子中學，早晨。」

 

八點零六分。

 

周俊熙站在校長室門外。

 

手裏九頁紙。

 

門牌寫得非常清楚。

 

校長室

 

他看了三秒，敲門。

 

「進來。」

 

七點四十八分那杯便利店咖啡正放在桌角。

 

薛葉珩坐在後面。

 

兩人對望一秒。

 

周俊熙把文件遞過去。

 

「薛⋯⋯校長，今天頒獎禮流程。」

 

「嗯。」

 

沒有人提校門口。

 

最上面印着：

學生卓越表現頒獎禮——流程（第八版）

 

薛葉珩翻了兩頁。

 

「第一版呢？」

 

「上一手留下來的。」

 

「第二版？」

 

「活動組星期一改了。」

 

「第七版？」

 

「昨晚十點四十分作廢。」

 

「第八版呢？」

 

「十一點十五分完成。」

 

薛葉珩把文件放低。

 

「你第一天上班，昨晚已經做到十一點十五分？」

 

「今天十點半開始。」

 

「這不是答案。」

 

周俊熙沒接。

 

「主禮嘉賓十點十五分到，十點三十二分學生代表致辭，十點四十分開始頒獎。流程我全部重新核對過⋯⋯」

 

門被敲了三下。

 

阿傑抱着申請表衝進來。

 

「薛校，五百元。」

 

周俊熙轉頭。

 

「甚麼五百元？」

 

「租後備無線麥克風。昨晚測試那支有雜音。」

 

「昨晚？」

 

「十一點。」

 

周俊熙低頭看第八版。

 

「這項沒有寫。」

 

阿傑也低頭看。

 

「因為它十一點才壞。」

 

薛葉珩伸手。

 

「表。」

 

阿傑遞過去。

 

薛葉珩看了一眼桌邊。

 

「昨天我這裏有十七份文件。」

 

「所以？」

 

「找。」

 

「我找？」

 

「你的申請表不見了，你不找，難道要我掛念它？」

 

阿傑蹲下去翻文件。

 

周俊熙手中的第八版，右下角慢慢捲了起來。

 

九點十四分。

 

禮堂傳出一聲尖銳爆音。

 

「吱⋯⋯」

 

台上幾個學生同時縮起肩膀。

 

周俊熙快步上台。

 

「不要再試。」

 

阿傑從側門跑進來。

 

「後備麥克風租到了。」

 

「很好。」

 

「十點二十分送到。」

 

周俊熙看鐘。

 

「嘉賓十點十五分到。」

 

手機在這時響起。

 

他接聽幾秒，慢慢放下。

 

阿傑問：

 

「又怎麼了？」

 

「嘉賓塞在紅磡。」

 

「多久？」

 

「至少遲二十分鐘。」

 

薛葉珩剛好從禮堂後門進來。

 

周俊熙迎上去。

 

「要延遲開始。」

 

「不用。」

 

「嘉賓十點半前到不了。」

 

「我知道。」

 

「第二項就是嘉賓致辭。」

 

「那第二項不要做。」

 

周俊熙翻開流程。

 

「但是⋯⋯」

 

薛葉珩看着他。

 

「周Sir。」

 

「是。」

 

「你早上連校長都可以先當學生處理。」

 

阿傑立即低下頭。

 

周俊熙沉默兩秒。

 

「這兩件事沒有關係。」

 

「很好。」

 

薛葉珩看鐘。

 

「十點半照開始。」

 

十點二十二分。

 

後備麥克風沒到。

 

嘉賓沒到。

 

學生代表也不見了。

 

周俊熙捏着第八版站在側台，紙邊已被掌心汗氣弄軟。

 

「周Sir。」

 

聲音從幕後傳來。

 

那名中六學生坐在一箱礦泉水旁，手指捏着胸前校徽。

 

「我不講了。」

 

「甚麼？」

 

「上台會忘詞。」

 

「你排練過三次。」

 

「剛才第四次，全忘了。」

 

「致謝辭已經排進流程。」

 

學生抬頭。

 

「所以？」

 

周俊熙沒有接下去。

 

薛葉珩從舞台另一邊走近。

 

「第一句記得嗎？」

 

學生點頭。

 

「記得。」

 

「那先講第一句。」

 

「之後呢？」

 

「講完再想。」

 

學生還是沒動。

 

薛葉珩看向周俊熙。

 

「你站側台。」

 

「如果他停了？」

 

「不要太快救。」

 

「真的講不下去呢？」

 

薛葉珩只說：

 

「你在。」

 

十點二十八分。

 

阿傑抱着紙箱衝進禮堂。

 

「麥克風到了！」

 

十點二十九分。

 

試音正常。

 

嘉賓仍在路上。

 

周俊熙把第八版翻到第一頁。

 

「流程要改。」

 

「改。」薛葉珩說。

 

「歡迎辭後原本是嘉賓致辭。」

 

「換學生。」

 

「學生之後？」

 

「校務報告。」

 

「再之後？」

 

「再看。」

 

周俊熙抬頭。

 

「這算甚麼流程？」

 

禮堂鐘跳到十點三十分。

 

薛葉珩轉向台上。

 

「開始。」

 

音樂響起。

 

學生代表走出去。

 

第一句抖得厲害。

 

周俊熙站在幕邊，手指已經壓住流程第四頁。

 

學生停了一秒。

 

他沒有出去。

 

第二句慢了一點。

 

第三句，禮堂安靜下來。

 

致謝辭講到一半，側門悄悄打開。

 

主禮嘉賓彎着腰進來。

 

阿傑站在門邊，一手指座位，一手向周俊熙瘋狂比手勢。

 

周俊熙看見了。

 

他低頭。

 

第八版第二項寫着：

嘉賓致辭。

 

他拿筆圈起來。

 

畫了一條長箭嘴。

 

移到後面。

 

活動沒有停。

 

十一點十七分，最後一個獎座送出去。

 

掌聲散去。

 

周俊熙坐在後台摺椅上。

 

九頁流程攤在膝上。

 

第一頁有兩條箭嘴。

 

第二頁劃掉三行。

 

第四頁多了一個星號。

 

第六頁撕了一角。

 

阿成探頭進來。

 

「周Sir。」

 

「甚麼？」

 

「改成這樣，要不要整理一下，印第九版存檔？」

 

周俊熙看着那九頁紙。

 

「不用。」

 

阿成笑笑。

 

「開始習慣了？」

 

「沒有。」

 

「哦。」

 

「只是第九版也不會突然救我一命。」

 

身後有人叫他。

 

「周Sir。」

 

剛才致辭的學生站在門邊。

 

「剛才……謝謝。」

 

「我甚麼都沒做。」

 

學生想了一下。

 

「你沒有走開。」

 

周俊熙把流程疊起來。

 

沒有回答。

 

這時，校務處方向傳來說話聲。

 

兩個白頭髮的老人正沿走廊過來。

 

阿成遠遠叫：

 

「李Sir？梁Sir？」

 

其中一個提着茶餐廳膠袋。

 

「阿珩呢？」

 

「剛回校長室。」

 

周俊熙抬頭看了一眼。

 

兩個退休年紀的男人，叫校長叫得比學生還隨便。

 

他正想問，梁Sir已經往樓梯走。

 

李Sir跟在後面。

 

膠袋裏兩杯凍檸茶輕輕碰了一下。

 

周俊熙看向阿成。

 

阿成先開口：

 

「你之後會習慣。」

 

周俊熙還未回答⋯⋯

 

禮堂突然傳出一聲爆音。

 

「吱⋯⋯」

 

緊接着是阿傑的慘叫。

 

「周Sir！後備麥克風又有雜音！」

 

周俊熙閉上眼。

 

兩秒。

 

站起來。

 

「來了。」

 

他把第八版留在椅子上，跑回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