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回校

「你好，請問是聖安德烈男子中學嗎？」 下午三時十三分，周俊熙正在校務處旁邊把一張卡死在影印機裏的A4紙慢慢扯出來。 職員伸手叫他。 「周Sir，找教導處。外面商戶投訴學生。」 周俊熙接過電話。 「你好，我是周老師。」 電話那邊很吵，碟子碰撞聲一下一下從聽筒傳來。 「我們是海丸迴鮨廣場店。你們有三個學生中午在我們店裏吃東西，沒有付款就走了。我們已經報警。」 周俊熙把紙筆拉近。 「學生叫甚麼名字？」 「不知道。」 筆停住。 「但一定是你們學校。他們穿你們校服，我們認得校徽。」 周俊熙望向校務處外面。 小休鐘剛響，一整條走廊都是白恤衫、灰長褲。 「三個男生，大概十六七歲。」對方補充，「其中一個戴眼鏡，一個背黑色書包。」 「我們是男校。」 「對。」 「大部分學生十六七歲都有黑色書包。」 電話另一邊沉默了一下。 「總之我們希望學校嚴肅處理逃單行為。」 周俊熙下意識在紙上寫： 三名學生逃單。 「劃掉。」 薛葉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周俊熙回頭。 薛葉珩拿着一疊文件，站在校務處門口。 「店方已經報警。」 「所以？」 「他們說學生逃單。」 薛葉珩看了一眼那張紙。 「他們連學生是誰都不知道。」 周俊熙停了兩秒，把「逃單」劃掉。 重新寫： 店方稱三名身穿本校校服人士離店後，後台未顯示付款紀錄。 薛葉珩點了一下那行字。 「現在可以。」 說完便走。 問題是⋯⋯ 現在去哪裏找三個不知道名字的人？ 三時二十八分，周俊熙回到教導處，第一個班主任群組還沒發出去，自己的手機先震了。 中五級學生群組有人截圖轉給老師。 【海丸是不是搞錯啊？？？】 【柏謙明明有付款】 【剛才店員追出來說我們走數】 【他們說報警】 【不要tag周Sir】 下一行： 【@周俊熙 Sir】 周俊熙望着畫面。 又震一下。 【對不起tag錯了】 他站起來。 「找到了。」 十分鐘後，三個中五學生坐在教導處。 陳樂軒一坐下便說： 「Sir，我們真的有付。」 何子朗跟着點頭。 梁柏謙沒說話。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 十三時零七分。 海丸迴鮨。 三百八十六元四角。 交易成功。 下面還有交易編號。 再向右一滑。 截圖。 陳樂軒看着他。 「你連這個都有截圖？」 「每次都有。」 「你有病。」 「上次你欠我的兩元紙巾錢也有。」 「又來？」 周俊熙抬手。 「先講壽司。」 三個人立即坐直。 事情很簡單。 吃完，梁柏謙在自助機掃碼付款。 機上顯示成功。 三人...

  下午一點十三分，梁Sir在校長室垃圾桶裏看見第四個咖啡杯。 他站着看了兩秒。 李Sir正在拆茶餐廳紙袋。 「阿珩。」 沒有回應。 薛葉珩坐在電腦前，右手還按着滑鼠。 「阿珩。」 「嗯？」 「食飯。」 「等一下。」 梁Sir看他。 薛葉珩繼續看螢幕。 「五分鐘。」 梁Sir低頭。 垃圾桶裏四個咖啡杯。 桌邊一杯凍檸茶。 旁邊那份火腿蛋三文治連膠袋都沒有拆。 「昨晚幾點走？」李Sir問。 薛葉珩手指停了一下。 「不記得。」 「幾點睡？」 「有睡。」 「幾點？」 薛葉珩終於抬頭。 眼底有一圈很淡的紅。 「Sir，我下午還有⋯⋯」 梁Sir指向校長室裏側。 「睡。」 薛葉珩看了一眼那張沙發床。 再看梁Sir。 「甚麼？」 「三個鐘。」 「我兩點半有會。」 「三個鐘後。」 「三點前有份活動文件要⋯⋯」 「三個鐘後。」 「梁Sir。」 「睡。」 李Sir把三文治推過去。 「先食一半。」 薛葉珩沉默幾秒。 拿起三文治。 咬了兩口。 「滿意？」 李Sir說： 「一半。」 薛葉珩又吃兩口。 下午一點二十一分。 校長室門關上。 周俊熙剛好抱着教材經過。 梁Sir搬了一張塑膠椅，坐在門外。 周俊熙停步。 「梁Sir？」 「嗯。」 「你坐這裏做甚麼？」 「守門。」 「守甚麼？」 梁Sir看他。 「門。」 周俊熙看向門牌。 校長室。 「薛校在裏面？」 「在。」 「開會？」 「睡覺。」 周俊熙沒接上。 門裏傳來李Sir的聲音。 「手機。」 薛葉珩似乎說了甚麼。 李Sir： 「給我。」 幾秒後。 安靜。 周俊熙慢慢轉頭。 「他……真的睡？」 「嗯。」 「現在？」 「嗯。」 周俊熙看鐘。 一點二十三分。 他上班第五天。 第一次知道校長室還有這項功能。 下午一點四十七分。 第一個人來了。 行政莫Sir拿着一個藍色文件夾。 「薛校呢？」 梁Sir說： 「三個鐘後。」 「我這份真的急。」 「三個鐘後。」 「校外學習巴士安排，供應商三點前要確認。」 梁Sir看文件。 「你不能批？」 莫Sir停住。 「最後確認通常給薛校看。」 「規定？」 「不是。」 「那你看。」 莫Sir低頭。 「但如果有問題⋯⋯」 梁Sir抬眼。 「你是副校長。」 走廊靜了一下。 莫Sir抱着文件。 「我知道。」 「那做副校長。」 周俊熙正從旁邊經過。 腳步慢了半拍。 莫Sir看了校長室門三秒。 最後轉身。 「我再核一次。」...

晚上七點十二分，薛葉珩在林家門口按密碼。 門開了。 林母從廚房探頭。 「珩仔？鞋在下面。」 「知道。」 薛葉珩蹲下，拉開鞋櫃最底一格。 灰色拖鞋。 穿上。 關門。 整套動作沒有任何人停下手上的事。 林父坐在客廳看新聞，只抬了一下手。 「來啦？」 「伯父。」 「嘉偉在房裏。」 「我知道。」 林父的手停在半空。 薛葉珩已經往走廊裏走。 「嘉偉。」 房內傳來聲音。 「你買了沒有？」 「買了。」 「放雪櫃。」 「你自己出來放。」 「你順路。」 「我不是你外賣員。」 「那你不要吃。」 薛葉珩轉身進廚房。 林母端着一鍋湯，看了看客廳裏的丈夫。 林父也看她。 兩人都沒有說話。 七點十九分。 妹妹蹲在客廳櫃前。 「媽，這些線到底誰的？」 她拎出一條白色充電線。 林母看一眼。 「嘉偉的吧。」 「不是。」 房裏有人說： 「阿珩的。」 妹妹回頭。 林嘉偉終於走出來。 「為甚麼他的充電線在我們家？」 「上次忘了拿。」 薛葉珩從廚房出來，手裏已經多了一杯水。 妹妹又翻。 「這個轉插呢？」 「他的。」嘉偉說。 「這個行動電源？」 「他的。」 「這包胃藥？」 薛葉珩說： 「嘉偉的。」 妹妹停下。 「為甚麼他的東西你答，你的東西他答？」 兩個男人一起看她。 嘉偉說： 「因為記得。」 薛葉珩喝水。 「很難嗎？」 妹妹低頭。 「不難。」 她把所有東西放回原位。 一件都沒丟。 七點三十四分。 五個人坐下吃飯。 林母盛湯。 「珩仔，芫荽要不要？」 「不要。」 嘉偉同時伸手，把薛葉珩面前那碟有芫荽的蒸魚往自己那邊拉了一點。 林母的湯勺停了。 薛葉珩看他。 「我可以自己夾。」 「你每次都說可以，最後整碟翻。」 「那次是碟滑。」 「三次都滑？」 「你家的碟有問題。」 林父慢慢把自己面前的碟按住。 妹妹低頭喝湯。 肩膀動了一下。 林母坐下。 「珩仔，你今晚回家睡？」 薛葉珩還沒回答。 嘉偉說： 「回。他明早八點有校董會。」 飯桌安靜半秒。 林母看向薛葉珩。 「你明早八點有校董會？」 「嗯。」 「你媽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 林母再看自己兒子。 「你知道。」 嘉偉夾菜。 「他上星期講過。」 「上星期講過你就記得？」 「不然呢？」 林母沒有回答。 七點四十一分。 林父決定換一個話題。 「聖誕去哪裏？」 嘉偉說： 「還沒 ⋯⋯ 」 薛葉珩說： 「大阪。」 嘉偉看他。 「不是京都？」 「頭兩晚大阪，第三日去京都。」 ...

下午四點十七分 「我昨晚九點四十三分  WhatsApp Miss  鄭 。」   站在校務處櫃台前的男人把手機放到桌面。   「到現在都沒有回。」   阿成看了一眼。   「何先生，學校有規定，老師放工後不用處理家長  WhatsApp 。」   「所以我沒有再  WhatsApp 。」   何先生指指自己。   「我親自來了。」   阿成沉默了一秒。   這個邏輯不能說錯。   「請問你有預約嗎？」   「沒有。我特意四點多來，老師應該還沒放工吧？」   阿成看電腦。   「 Miss 鄭 今天三點四十分已經離校。」   何先生抬頭。   「三點四十分？」   旁邊影印機吐出最後一張紙。   聲音突然很清楚。   「老師三點四十分可以放工？」   「如果沒有課、沒有會議，工作已經完成，可以。」   聲音從後面傳來。   薛葉珩拿着文件走進校務處。   何先生認得他。   「薛校長。」   「你好。」   「我不是針對老師早走。但家長有事，找不到人怎麼辦？」   薛葉珩指了一下櫃台。   「找學校。」   何先生看看阿成。   再看看薛葉珩。   「我現在就是在找學校。」   「所以我來了。」   阿成默默把椅子往後退半寸。   何先生重新拿起手機。   「我兒子昨晚回家說，他們 4C 今天全班要記缺點。我問 Miss 鄭 ，她一直沒有回。我等到今天下班，還是不知道發生甚麼事。」   薛葉珩伸手。   「給我看。」   畫面是父子對話。   爸，今次大鑊，成班記缺點。   下面一張截圖。   4C 學生群組裏，有人發了一張白板照片。   黑板右邊寫着：   明日：遲到名單／家長跟進   下面有人回：   成班死得。   再下面十七個 Sticker 。   薛葉珩把手機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