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回校》 第二章 李叔，兇一點

下午一點零七分，阿傑把手機推到學生會桌中央。

 

「這條有三萬八千觀看。」

 

旁邊三個人一起湊過去。

 

畫面裏，正在播放《愛回家》，一個白頭髮男人坐在茶餐廳，手裏拿着報紙。

 

字幕寫着：你們年輕人就是沒有耐性。

 

有人抬頭。

 

「他昨天是不是又回學校？」

 

「是。」

 

「還帶凍檸茶。」

 

阿傑把手機拿回來。

 

「所以我有一個想法。」

 

學生會副主席立刻說：

 

「通常你這樣開頭都要花錢。」

 

「這次應該不用吧……」

 

「更危險。」

 

阿傑把桌上的招生宣傳片腳本翻到最後一頁。

 

「我想找李叔拍。」

 

三秒後，所有人點頭。

 

「有流量。」

 

「有記憶點。」

 

「家長也認識。」

 

阿傑拿起筆。

 

「而且我們可以叫他演老師。」

 

副主席問：

 

「甚麼老師？」

 

阿傑想了一下。

 

「訓導主任。」

 

下午一點四十分。

 

李Sir坐在校務處外吃菠蘿包。

 

梁Sir在旁邊看報紙。

 

茶餐廳紙袋放在長椅中間，油香混着走廊剛拖過地的消毒水味。

 

阿傑站到兩人面前。

 

「李叔。」

 

李Sir抬頭。

 

梁Sir沒有。

 

「甚麼？」

 

「我們想請你幫學校拍一條宣傳片。」

 

李Sir咬了一口菠蘿包。

 

「為甚麼？」

 

「你現在有觀眾。」

 

「誰說的？」

 

阿傑把手機亮給他看。

 

「三萬八千，很多人都知道你是《愛回家》李叔」

 

李Sir看一眼。

 

「那又怎樣？」

 

「很多。」

 

「哦。」

 

阿傑等。

 

李Sir繼續吃。

 

「所以……可以嗎？」

 

「拍甚麼？」

 

阿傑立即翻開腳本。

 

「很簡單。你站走廊，看見學生跑，然後很兇地叫他停。」

 

梁Sir翻報紙的手停了一下。

 

阿傑沒有注意。

 

「然後第二個鏡頭，你抓到一個沒有交功課的學生⋯⋯」

 

李Sir問：

 

「沒有交功課為甚麼歸我管？」

 

阿傑愣住。

 

「因為你演訓導主任。」

 

李Sir慢慢抬頭。

 

梁Sir終於把報紙放低一點。

 

阿傑笑。

 

「就是要那種很兇、學生看到會怕的感覺。」

 

李Sir看着他。

 

「可以。」

 

阿傑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梁Sir把報紙重新舉起來。

 

「你自找的。」

 

下午三點二十分。

 

周俊熙抱着一疊作業經過二樓走廊。

 

阿傑立刻叫住他。

 

「周Sir！」

 

周俊熙現在一聽見這個聲音，腳步已經會先慢半拍。

 

「甚麼事？」

 

「幫我們拍片。」

 

「我不會。」

 

「你只要站旁邊。」

 

「上次你也說只要站旁邊。」

 

阿傑已經把一塊反光板塞到他手裏。

 

「就五分鐘。」

 

走廊盡頭，李Sir換了一件深色外套。

 

梁Sir還是原來那件灰恤衫，靠在窗邊。

 

周俊熙看了一眼。

 

「梁Sir也拍？」

 

「還沒有。」

 

阿傑走過去。

 

「梁叔。」

 

梁Sir看他。

 

「不要。」

 

「我還沒問。」

 

「不用。」

 

阿傑停了兩秒。

 

「真的只要一個鏡頭。」

 

「不要。」

 

李Sir在旁邊說：

 

「拍吧。」

 

梁Sir轉頭。

 

「你閉嘴。」

 

「一個鏡頭。」

 

「你自己拍。」

 

阿傑立即插進去。

 

「就是站在李叔旁邊，黑面一點。」

 

走廊忽然很安靜。

 

周俊熙慢慢把反光板降低。

 

梁Sir看着阿傑。

 

「我現在不夠黑？」

 

阿傑張嘴。

 

沒聲。

 

李Sir低頭整理外套。

 

肩膀動了一下。

 

阿傑看向周俊熙。

 

周俊熙別開臉。

 

三秒後，梁Sir站到了鏡頭裏。

 

「第一個鏡頭！」

 

阿傑舉着手機穩定器。

 

塑膠握柄被午後熱氣焐得發燙。

 

「學生從那邊跑過來。李叔，你就喝止他。」

 

李Sir問：

 

「台詞呢？」

 

阿傑看腳本。

 

「『同學！走廊不准跑！』」

 

「可以。」

 

「再兇一點。」

 

李Sir沒說話。

 

阿傑補充：

 

「最好有那種……做了幾十年訓導的感覺。」

 

周俊熙低頭咳了一聲。

 

李Sir看過來。

 

「周Sir，你嗓子不舒服？」

 

「沒有。」

 

「那開始。」

 

兩個中四學生站到遠處。

 

阿傑打手勢。

 

「Action！」

 

兩人往前跑。

 

鞋底擦過磁磚。

 

李Sir還沒開口。

 

「停。」

 

聲音是梁Sir的。

 

兩個學生立即站住。

 

其中一個甚至往後退了半步。

 

阿傑愣住。

 

「梁叔，你這句很好。」

 

梁Sir說：

 

「我沒演。」

 

「……沒關係，效果很好。」

 

阿傑低頭看回放。

 

「再來一次。這次李叔說。」

 

第二次。

 

兩個學生跑。

 

李Sir看過去。

 

「慢慢走。」

 

聲音不大。

 

兩個學生當場減速。

 

阿傑把手機放低。

 

「是不是可以再兇一點？」

 

李Sir問：

 

「怎樣才叫兇？」

 

「例如大聲一點。」

 

「有用嗎？」

 

阿傑被問住。

 

旁邊的周俊熙忽然覺得這句話在哪裏聽過。

 

第四次拍攝準備開始時，樓梯口傳來一陣說話聲。

 

六七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上來。

 

胸前全掛着訪客證。

 

「禮堂是不是這邊？」

 

「以前不是。」

 

「裝修過啦。」

 

其中一個抬頭。

 

腳步突然停住。

 

後面的人撞上來。

 

「做甚麼⋯⋯」

 

他也看見了。

 

走廊另一端。

 

李Sir站左邊。

 

梁Sir站右邊。

 

阿傑拿着手機。

 

兩個中四學生準備跑。

 

那群男人安靜了一瞬。

 

其中一個下意識把原本捲到手肘的袖口放下來。

 

另一個把掛歪的訪客證拉正。

 

第三個低頭看自己的鞋。

 

阿傑看看他們。

 

又看看鏡頭。

 

「不好意思，我們在拍片。」

 

沒有人回答。

 

李Sir先認出其中一個。

 

「陳偉強？」

 

男人站直。

 

「李Sir。」

 

阿傑的手機慢慢降下來。

 

旁邊另一個舊生也開口。

 

「梁Sir。」

 

梁Sir點一下頭。

 

「回來做甚麼？」

 

「舊生會開會。」

 

「遲到。」

 

幾個人同時看手錶。

 

「還有十分鐘。」

 

梁Sir看他。

 

「那還不走？」

 

七個中年男人幾乎一起動身。

 

經過李Sir時，其中一個甚至說：

 

「我們先上去。」

 

「嗯。」

 

人走遠了。

 

走廊剩下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

 

阿傑還拿着手機。

 

半晌。

 

「李叔。」

 

李Sir看他。

 

阿傑停了一下。

 

「剛才他們為甚麼叫你李Sir？」

 

李Sir把外套拉平。

 

「因為我姓李。」

 

「不是，我是說⋯⋯」

 

梁Sir已經往樓梯走。

 

「拍完沒有？」

 

「還差最後一個鏡頭。」

 

梁Sir回頭。

 

阿傑立刻說：

 

「拍完了。」

 

下午四點十分。

 

校長室。

 

薛葉珩正簽文件。

 

阿傑站在桌前，手機裏播放剛剪好的宣傳片。

 

開頭是學生跑走廊。

 

下一鏡，梁Sir一句「停」。

 

再下一鏡，李Sir說：「慢慢走。」

 

最後字幕：

 

聖安德烈男子中學——有些規矩，不需要大聲。

 

影片播完。

 

薛葉珩抬頭。

 

「誰寫字幕？」

 

「我。」

 

「刪掉。」

 

「為甚麼？很有感覺。」

 

「太像校長寄語。」

 

阿傑嘆了一口氣，拿回手機。

 

走到門口，又停下。

 

「薛校。」

 

「嗯。」

 

「李Sir和梁Sir以前到底做甚麼？」

 

薛葉珩沒有抬頭。

 

「你不是已經拍完了嗎？」

 

「就是拍完才更想知道。」

 

「那就很好。」

 

阿傑站着沒動。

 

薛葉珩翻到下一份文件。

 

「還有事？」

 

「沒有。」

 

阿傑開門。

 

外面剛好傳來李Sir的聲音。

 

「阿珩。」

 

阿傑回頭。

 

李Sir提着兩杯凍飲走進來。

 

梁Sir在後面。

 

薛葉珩頭也沒抬。

 

「今天不用拍戲？」

 

李Sir把其中一杯放到桌上。

 

「剛拍完。」

 

阿傑看着三個人。

 

又看看自己手機裏那條宣傳片。

 

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可能拍到了某些完全不知道是甚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