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回校》第三章 五點前

下午四點十七分

「我昨晚九點四十三分 WhatsApp Miss 鄭。」

 

站在校務處櫃台前的男人把手機放到桌面。

 

「到現在都沒有回。」

 

阿成看了一眼。

 

「何先生，學校有規定，老師放工後不用處理家長 WhatsApp。」

 

「所以我沒有再 WhatsApp。」

 

何先生指指自己。

 

「我親自來了。」

 

阿成沉默了一秒。

 

這個邏輯不能說錯。

 

「請問你有預約嗎？」

 

「沒有。我特意四點多來，老師應該還沒放工吧？」

 

阿成看電腦。

 

「Miss鄭今天三點四十分已經離校。」

 

何先生抬頭。

 

「三點四十分？」

 

旁邊影印機吐出最後一張紙。

 

聲音突然很清楚。

 

「老師三點四十分可以放工？」

 

「如果沒有課、沒有會議，工作已經完成，可以。」

 

聲音從後面傳來。

 

薛葉珩拿着文件走進校務處。

 

何先生認得他。

 

「薛校長。」

 

「你好。」

 

「我不是針對老師早走。但家長有事，找不到人怎麼辦？」

 

薛葉珩指了一下櫃台。

 

「找學校。」

 

何先生看看阿成。

 

再看看薛葉珩。

 

「我現在就是在找學校。」

 

「所以我來了。」

 

阿成默默把椅子往後退半寸。

 

何先生重新拿起手機。

 

「我兒子昨晚回家說，他們4C今天全班要記缺點。我問Miss鄭，她一直沒有回。我等到今天下班，還是不知道發生甚麼事。」

 

薛葉珩伸手。

 

「給我看。」

 

畫面是父子對話。

 

爸，今次大鑊，成班記缺點。

 

下面一張截圖。

 

4C學生群組裏，有人發了一張白板照片。

 

黑板右邊寫着：

 

明日：遲到名單／家長跟進

 

下面有人回：

 

成班死得。

 

再下面十七個Sticker。

 

薛葉珩把手機還回去。

 

「我找教導處確認。」

 

校務處電話響了。

 

阿成接聽。

 

「聖安德烈男子中學，你好。」

 

停兩秒。

 

「4C？」

 

薛葉珩和何先生一起轉頭。

 

阿成拿起筆。

 

「請稍等，我們正在了解。」

 

第二條線亮起。

 

另一個校務處職員接。

 

「聖安德烈男子中學——」

 

又停。

 

「4C？」

 

何先生看着兩部電話。

 

「你看，不只我一個。」

 

下午四點二十六分。

 

第三部電話響了。

 

林嘉偉剛好從門外進來。

 

他手裏夾着一個會議文件袋，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今天派成績表？」

 

薛葉珩說：

 

「4C全班被記缺點。」

 

林嘉偉抬眉。

 

「真的？」

 

「假的。」

 

「那為甚麼全世界都知道？」

 

阿成捂住話筒。

 

「因為學生群組。」

 

林嘉偉把文件袋放下。

 

「那就合理了。」

 

何先生看向他。

 

「林校監，以前你做校長時，家長有事也找不到老師？」

 

林嘉偉想了一下。

 

「以前我做校長時，老師很多時下班還在回訊息。」

 

何先生點頭。

 

「就是⋯⋯」

 

「所以後來我們改了。」

 

何先生停住。

 

林嘉偉伸手。

 

「截圖可以給我看嗎？」

 

他看完，沒有先看家長。

 

「誰說『全班記缺點』？」

 

「我兒子。」

 

「他聽誰說？」

 

「同學。」

 

「同學聽誰說？」

 

何先生沒有回答。

 

林嘉偉把手機放回櫃台。

 

「現在我們知道的只有白板上六個字。」

 

薛葉珩已經在電腦前打開校務系統。

 

「教導處回覆了。三個學生遲到要跟進，沒有任何人記缺點。」

 

阿成那邊又亮起一條線。

 

薛葉珩拉過鍵盤。

 

「我出一個澄清。」

 

林嘉偉說：

 

「不要。」

 

薛葉珩的手停在鍵盤上。

 

何先生也看過去。

 

林嘉偉拉開旁邊椅子坐下。

 

「現在知道這件事的，是4C學生和幾個家長。你一發全級通知，中四所有家長就會知道4C出過一件需要校長澄清的事。」

 

薛葉珩看着螢幕。

 

「電話再響十分鐘，阿成可能先出事。」

 

阿成仍捂着話筒。

 

「我暫時還可以。」

 

林嘉偉問：

 

「相片誰拍的？」

 

下午四點三十五分。

 

4C班長站在校務處。

 

書包還背在身上。

 

「我拍的。」

 

「『成班死得』呢？」林嘉偉問。

 

「不是我。」

 

「誰？」

 

「何俊軒。」

 

何先生慢慢轉頭。

 

「誰？」

 

班長看了他一眼。

 

「你兒子。」

 

校務處安靜了兩秒。

 

何先生拿出手機。

 

班長立刻補一句：

 

「但他應該只是講笑。」

 

何先生已經開始打字。

 

薛葉珩伸手按住櫃台。

 

「何先生。」

 

他停下。

 

「先不要在家長群找數。」

 

「我沒有⋯⋯」

 

「你現在個樣很像有。」

 

林嘉偉低頭翻那張白板照片。

 

「班長，你回班群講清楚。只是三位遲到同學跟進，沒有全班記缺點。」

 

班長點頭。

 

「要不要叫何俊軒也講？」

 

「要。」薛葉珩說。

 

林嘉偉看他。

 

薛葉珩改口。

 

「他自己發的，他自己澄清。」

 

「這次同意。」

 

班長拿着手機走到一邊。

 

三十秒後。

 

學生群組出現新訊息。

 

何俊軒：各位，我老豆睇到張圖誤會咗。冇全班記缺點。得三個遲到要跟進。

 

下面立即有人回：

 

你老豆點解會睇到？？？

 

第二個：

 

邊個出賣個group？？

 

第三個：

 

何俊軒今晚死先。

 

何先生把手機扣到桌面。

 

「這個可以不用處理。」

 

薛葉珩點頭。

 

「家庭事務。」

 

下午四點四十四分。

 

校務處的電話終於停了。

 

何先生站起來。

 

走出兩步，又回頭。

 

「既然我都來了，我想順便跟Miss鄭談談俊軒最近遲到的問題。」

 

「可以。」林嘉偉說。

 

何先生眼睛一亮。

 

「明天約。」

 

「今天不行？」

 

「她下班了。」

 

「但我今天特意來」

 

林嘉偉把他的手機推回去。

 

「你今天來，是因為怕兒子明天被記缺點。」

 

何先生沒說話。

 

「這件事現在有答案。」

 

林嘉偉站起來。

 

「遲到是另一件事。讓Miss鄭明天上班再跟你談。」

 

何先生看了他兩秒。

 

最後點頭。

 

「好。」

 

人走後，薛葉珩關掉剛才打到一半的家長通知。

 

「你剛才駁我。」

 

林嘉偉拿回自己的文件袋。

 

「校監的用途。」

 

「我以為是簽名。」

 

「那是最貴的用途。」

 

旁邊傳來紙張摩擦聲。

 

兩人一起轉頭。

 

周俊熙站在校務處門邊。

 

背着袋。

 

手裏還拿着一張牙醫預約卡。

 

薛葉珩看鐘。

 

四點五十二分。

 

「周Sir。」

 

「是。」

 

「你不是五點看牙？」

 

「我本來四點十五分想走。」

 

林嘉偉問：

 

「然後？」

 

周俊熙看了一眼剛安靜下來的電話。

 

「這裏一直有事。」

 

薛葉珩說：

 

「所以？」

 

周俊熙沉默半秒。

 

拿起袋。

 

電話忽然又響。

 

全校務處一起看過去。

 

阿成接起。

 

「聖安德烈男子中學，你好。」

 

所有人等。

 

「哦，送水。」

 

周俊熙轉身就走。

 

林嘉偉在後面說：

 

「快一點。」

 

薛葉珩補了一句：

 

「走廊不要跑。」

 

周俊熙的腳步在門外硬生生慢下來。

 

三秒後。

 

又重新快起來。

 

只是沒有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