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回校》第五章 三個鐘後

 

下午一點十三分，梁Sir在校長室垃圾桶裏看見第四個咖啡杯。

他站着看了兩秒。

李Sir正在拆茶餐廳紙袋。

「阿珩。」

沒有回應。

薛葉珩坐在電腦前，右手還按着滑鼠。

「阿珩。」

「嗯？」

「食飯。」

「等一下。」

梁Sir看他。

薛葉珩繼續看螢幕。

「五分鐘。」

梁Sir低頭。

垃圾桶裏四個咖啡杯。

桌邊一杯凍檸茶。

旁邊那份火腿蛋三文治連膠袋都沒有拆。

「昨晚幾點走？」李Sir問。

薛葉珩手指停了一下。

「不記得。」

「幾點睡？」

「有睡。」

「幾點？」

薛葉珩終於抬頭。

眼底有一圈很淡的紅。

「Sir，我下午還有⋯⋯」

梁Sir指向校長室裏側。

「睡。」

薛葉珩看了一眼那張沙發床。

再看梁Sir。

「甚麼？」

「三個鐘。」

「我兩點半有會。」

「三個鐘後。」

「三點前有份活動文件要⋯⋯」

「三個鐘後。」

「梁Sir。」

「睡。」

李Sir把三文治推過去。

「先食一半。」

薛葉珩沉默幾秒。

拿起三文治。

咬了兩口。

「滿意？」

李Sir說：

「一半。」

薛葉珩又吃兩口。

下午一點二十一分。

校長室門關上。

周俊熙剛好抱着教材經過。

梁Sir搬了一張塑膠椅，坐在門外。

周俊熙停步。

「梁Sir？」

「嗯。」

「你坐這裏做甚麼？」

「守門。」

「守甚麼？」

梁Sir看他。

「門。」

周俊熙看向門牌。

校長室。

「薛校在裏面？」

「在。」

「開會？」

「睡覺。」

周俊熙沒接上。

門裏傳來李Sir的聲音。

「手機。」

薛葉珩似乎說了甚麼。

李Sir：

「給我。」

幾秒後。

安靜。

周俊熙慢慢轉頭。

「他……真的睡？」

「嗯。」

「現在？」

「嗯。」

周俊熙看鐘。

一點二十三分。

他上班第五天。

第一次知道校長室還有這項功能。

下午一點四十七分。

第一個人來了。

行政莫Sir拿着一個藍色文件夾。

「薛校呢？」

梁Sir說：

「三個鐘後。」

「我這份真的急。」

「三個鐘後。」

「校外學習巴士安排，供應商三點前要確認。」

梁Sir看文件。

「你不能批？」

莫Sir停住。

「最後確認通常給薛校看。」

「規定？」

「不是。」

「那你看。」

莫Sir低頭。

「但如果有問題⋯⋯」

梁Sir抬眼。

「你是副校長。」

走廊靜了一下。

莫Sir抱着文件。

「我知道。」

「那做副校長。」

周俊熙正從旁邊經過。

腳步慢了半拍。

莫Sir看了校長室門三秒。

最後轉身。

「我再核一次。」

梁Sir低頭看報紙。

「嗯。」

下午兩點零三分。

第二個。

阿傑跑上來。

「薛校！」

梁Sir抬頭。

阿傑立即煞停。

現在他已經知道，這個老人不叫「梁叔」比較安全。

「梁Sir。」

「甚麼？」

「我找薛校簽學生會申請。」

「三個鐘後。」

「但我們明天要出帖。」

「三個鐘後。」

「簽一下只要十秒。」

「負責老師呢？」

「周Sir。」

周俊熙剛從樓梯上來。

停住。

「為甚麼又是我？」

阿傑把文件塞給他。

「活動負責老師可以簽第一欄，但最後一欄要校長。」

周俊熙翻到最後。

上面寫：

校長／副校長／獲授權老師批核。

他沉默。

阿傑也看見了。

兩人一起看梁Sir。

梁Sir沒有抬頭。

周俊熙問：

「你看過這張表？」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

「那你——」

「看字。」

阿傑把文件慢慢拿回去。

「周Sir。」

「嗯。」

「你可以批嗎？」

周俊熙看着他。

「你的宣傳文案我還沒看。」

阿傑臉垮下來。

「那還是找薛校比較快。」

梁Sir翻一頁報紙。

「三個鐘後。」

下午兩點二十七分。

校長室外已經多了三張塑膠椅。

沒有人安排。

大家自己搬來的。

莫Sir回來一次。

阿傑還在改文案。

周俊熙坐在旁邊批作業。

校務處阿成拿着兩份信件經過，看見隊伍。

「派籌？」

梁Sir說：

「走。」

阿成立刻走。

兩點三十一分。

林嘉偉從樓梯上來。

手裏一杯凍咖啡。

他看着走廊。

三張椅。

一個副校長。

一個新老師。

一個學生會主席。

門口一個梁Sir。

「今天校長室派甚麼？」

阿傑立即站起來。

「林校監。」

莫Sir也站起來。

林嘉偉看鐘。

「我兩點半約了阿珩。」

梁Sir說：

「三個鐘後。」

林嘉偉看他。

再看門。

「睡了？」

「嗯。」

「幾點開始？」

「一點二十一。」

林嘉偉點頭。

「那四點二十一。」

他在第四張椅子坐下。

阿傑愣住。

「你也等？」

「不用。」

林嘉偉喝一口咖啡。

「我的會可以改。」

莫Sir把文件遞過去。

「這份三點前真的要決定。」

林嘉偉看兩頁。

「安全評估做了？」

「做了。」

「三間報價？」

「齊。」

「預算？」

「批了。」

「你覺得用哪間？」

莫Sir指第二間。

「理由？」

「不是最便宜，但司機安排和保險條款最好，而且用過兩次。」

林嘉偉把文件推回去。

「那你還等甚麼？」

莫Sir看看校長室。

「以前習慣給他最後看。」

「他升你做副校，不是方便你拿文件給他看。」

梁Sir翻報紙的手停了一下。

莫Sir沒有說話。

林嘉偉補一句：

「你判斷錯，他會跟你一起收拾。」

「判斷對呢？」

「他會少看一份文件。」

莫Sir看着手裏的藍色文件夾。

幾秒後。

站起來。

「我去確認。」

「嗯。」

走了。

梁Sir沒有抬頭。

只說：

「下一個。」

阿傑立即把自己的表藏到背後。

下午三點零八分。

走廊空了。

周俊熙還坐在那裏改作業。

林嘉偉問：

「你為甚麼還在？」

「我沒有等薛校。」

「那你坐這裏做甚麼？」

周俊熙看了一眼梁Sir。

「想看看有沒有人真的能進去。」

林嘉偉笑了一下。

「有。」

梁Sir抬頭。

林嘉偉說：

「救護員。」

周俊熙點頭。

合理。

梁Sir補一句：

「消防員。」

也合理。

阿傑從樓梯口探頭。

「外賣呢？」

「走。」

人沒了。

三點四十二分。

校務處電話打來。

阿成站在走廊盡頭喊：

「林校監！教育局回電話，問下星期會議可不可以改時間！」

林嘉偉站起來。

「可以。」

「不用問薛校？」

「不用。」

「改星期四？」

「他星期四上午有課程觀課。」

阿成停住。

「你怎麼知？」

林嘉偉也停住。

走廊安靜半秒。

周俊熙低頭改作業。

梁Sir繼續看報紙。

林嘉偉說：

「看過行事曆。」

「哦。」

阿成走了。

周俊熙筆尖沒有停。

「我沒有問。」

「最好。」

下午四點二十一分。

梁Sir把報紙摺起來。

門開了。

李Sir先出來。

「醒了。」

薛葉珩站在後面。

頭髮有一邊壓得微微翹起。

白恤衫袖口捲到手肘。

他看見門外四張塑膠椅。

「發生甚麼事？」

梁Sir站起來。

「有事。」

薛葉珩看他。

「甚麼事？」

「都未死。」

林嘉偉把一疊文件遞給他。

最上面是莫Sir已經確認好的巴士安排。

下面是學生會申請。

再下面一張便條：

教育局會議改星期五。

薛葉珩翻了兩頁。

「莫Sir批了？」

「嗯。」

「阿傑呢？」

周俊熙說：

「文案改了三次，我批了。」

「教育局？」

林嘉偉說：

「我改了。」

薛葉珩抬頭。

走廊沒有人等他。

電話也沒響。

學校照常有學生叫喊。

樓下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音。

一下。

兩下。

三下。

薛葉珩把文件合上。

「好。」

沒有再問。

四點三十六分。

李Sir、梁Sir準備走。

薛葉珩已經重新坐回電腦前。

滑鼠剛動。

梁Sir在門口停下。

「阿珩。」

「嗯？」

「做甚麼？」

「回幾封電郵。」

梁Sir看鐘。

「今日夠鐘。」

薛葉珩抬頭。

「我剛睡完三個鐘。」

「所以？」

「精神很好。」

「很好。」

梁Sir指門口。

「走。」

校長室安靜了。

李Sir已經拿起薛葉珩桌上的手提電腦袋。

林嘉偉靠在門邊。

完全沒有幫忙的意思。

薛葉珩看看三個人。

「我現在是校長。」

梁Sir說：

「知道。」

「那你們是不是應該⋯⋯」

「走。」

兩秒。

薛葉珩關電腦。

站起來。

周俊熙在走廊盡頭看見四個人一起出來。

薛葉珩走在中間。

李Sir拿着他的電腦袋。

梁Sir在旁邊。

林嘉偉喝着已經融冰的咖啡。

周俊熙想了一下。

沒有問。

他上班第五天。

已經開始知道有些問題不用那麼快問。

身後，阿傑忽然從樓梯跑上來。

「薛校！我還有一份⋯⋯」

梁Sir回頭。

「明天。」

阿傑立即停下。

薛葉珩甚至沒有轉身。

四個人繼續往樓梯走。

阿傑拿着申請表站在原地。

半晌。

低頭看截止日期。

明天下午五點。

他把紙收回書包。

「……又真的不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