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回校》第六章 付款成功

「你好，請問是聖安德烈男子中學嗎？」

下午三時十三分，周俊熙正在校務處旁邊把一張卡死在影印機裏的A4紙慢慢扯出來。

職員伸手叫他。

「周Sir，找教導處。外面商戶投訴學生。」

周俊熙接過電話。

「你好，我是周老師。」

電話那邊很吵，碟子碰撞聲一下一下從聽筒傳來。

「我們是海丸迴鮨廣場店。你們有三個學生中午在我們店裏吃東西，沒有付款就走了。我們已經報警。」

周俊熙把紙筆拉近。

「學生叫甚麼名字？」

「不知道。」

筆停住。

「但一定是你們學校。他們穿你們校服，我們認得校徽。」

周俊熙望向校務處外面。

小休鐘剛響，一整條走廊都是白恤衫、灰長褲。

「三個男生，大概十六七歲。」對方補充，「其中一個戴眼鏡，一個背黑色書包。」

「我們是男校。」

「對。」

「大部分學生十六七歲都有黑色書包。」

電話另一邊沉默了一下。

「總之我們希望學校嚴肅處理逃單行為。」

周俊熙下意識在紙上寫：

三名學生逃單。

「劃掉。」

薛葉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周俊熙回頭。

薛葉珩拿着一疊文件，站在校務處門口。

「店方已經報警。」

「所以？」

「他們說學生逃單。」

薛葉珩看了一眼那張紙。

「他們連學生是誰都不知道。」

周俊熙停了兩秒，把「逃單」劃掉。

重新寫：

店方稱三名身穿本校校服人士離店後，後台未顯示付款紀錄。

薛葉珩點了一下那行字。

「現在可以。」

說完便走。

問題是⋯⋯

現在去哪裏找三個不知道名字的人？

三時二十八分，周俊熙回到教導處，第一個班主任群組還沒發出去，自己的手機先震了。

中五級學生群組有人截圖轉給老師。

【海丸是不是搞錯啊？？？】

【柏謙明明有付款】

【剛才店員追出來說我們走數】

【他們說報警】

【不要tag周Sir】

下一行：

【@周俊熙 Sir】

周俊熙望着畫面。

又震一下。

【對不起tag錯了】

他站起來。

「找到了。」

十分鐘後，三個中五學生坐在教導處。

陳樂軒一坐下便說：

「Sir，我們真的有付。」

何子朗跟着點頭。

梁柏謙沒說話。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

十三時零七分。

海丸迴鮨。

三百八十六元四角。

交易成功。

下面還有交易編號。

再向右一滑。

截圖。

陳樂軒看着他。

「你連這個都有截圖？」

「每次都有。」

「你有病。」

「上次你欠我的兩元紙巾錢也有。」

「又來？」

周俊熙抬手。

「先講壽司。」

三個人立即坐直。

事情很簡單。

吃完，梁柏謙在自助機掃碼付款。

機上顯示成功。

三人離開。

走到商場扶手梯時，有店員追出來，說那桌仍未付款。

梁柏謙把電子錢包紀錄給對方看。

店員回店確認。

幾分鐘後再出來說：

「我們系統查不到。」

學生趕着回校午間活動，留下學校名稱和校務處電話便走。

陳樂軒攤手。

「我們以為他們會自己查。」

周俊熙問：「為甚麼不留下名字？」

三人一起看着他。

「他們沒問啊。」

三時五十二分，店方再次來電。

周俊熙把學生交易編號讀了一次。

對方查了五分鐘。

「不好意思，我們後台仍然沒有。」

「學生電子錢包顯示成功。」

「但我們系統沒有。」

「所以呢？」

「可以請三位同學回來，先重新付款一次嗎？如果之後證實是重複收款，我們再安排退款。」

周俊熙皺眉。

最快的確是這樣。

付第二次。

報案取消。

之後再退款。

他剛想開口，林嘉偉把一杯剛沖好的咖啡放到旁邊。

「你想答應？」

周俊熙捂住聽筒。

「可以最快完事。」

「用學生的錢買最快？」

周俊熙不說話。

林嘉偉拉開椅子。

「而且不要叫他們自己回去。」

「有交易紀錄。」

「就是因為有。」

林嘉偉望向外面三個等消息的學生。

「三個十六歲的人拿着一張付款紀錄，跟一間公司爭論到底誰的系統才是真的。」

他喝了一口咖啡。

「老師陪。」

四時四十分。

海丸迴鮨門口站着兩名警員。

陳樂軒原本還在說話，看見制服便停了。

「Sir……真係報咗？」

「嗯。」

周俊熙沒有停步。

「行。」

店長把眾人帶到收銀處。

「我們也不是想把事情搞大，只是系統確實沒有這筆錢。」

梁柏謙把手機放到桌上。

十三時零七分。

三百八十六元四角。

交易成功。

店長把後台畫面轉過來。

八十七號桌。

未付款。

兩個畫面並排。

大家望了幾秒。

店長先開口。

「所以我們才希望幾位同學先重新⋯⋯」

周俊熙問：

「閉路電視看過嗎？」

店長停住。

「甚麼？」

「你們報警前有沒有看過他們結帳的畫面？」

「我們主要是根據系統⋯⋯」

「即是沒有。」

旁邊兩名警員互相看了一眼。

陳樂軒把嘴閉得很緊。

周俊熙只說：

「先看。」

十三時零六分五十八秒。

閉路電視裏，三件聖安德烈白恤衫站在自助付款機前。

梁柏謙掃碼。

按手機。

機面轉綠。

十三時零七分十二秒。

陳樂軒已經轉身。

梁柏謙還指了一下畫面，把兩個人叫回來。

何子朗望着閉路電視。

「他當時就是叫我們看清楚『付款成功』。」

陳樂軒沒好氣。

「知道了，他有先見之明。」

「兩元。」

「收聲。」

店長拿着交易編號打給總公司。

八分鐘後。

答案回來。

交易成功。

門店後台同步異常。

四周只剩迴轉帶慢慢運行的聲音。

店長把電話放下。

「周老師，真的很不好意思。」

周俊熙側開一步。

「不是跟我。」

店長望向三個學生。

停了兩秒。

「三位同學，對不起。我們當時沒有核實完整。」

梁柏謙點頭。

陳樂軒也點了一下。

店長又說：

「不過以後離店之前，同學也最好⋯⋯」

梁柏謙把手機重新舉起。

綠色的。

付款成功。

店長看了一眼。

「……好，這部分是我們的問題。」

周俊熙低頭在事件紀錄上補了一句。

店方確認系統同步異常，學生已完成付款。

不是：

逃單事件已解決。

因為從頭到尾，都沒有逃單。

回校的巴士上，陳樂軒忍了兩個站。

「周Sir。」

「嗯？」

「你一開始相信我們嗎？」

周俊熙看着窗外。

「沒有。」

三個人同時抬頭。

「吓？」

「我一開始也沒有相信那間店。」

他把文件夾放到膝上。

「先看能核對甚麼。」

梁柏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陳樂軒靠回椅背。

「都好過未見人就當我哋走數。」

周俊熙望向他。

「還有。」

「甚麼？」

「兩元還給柏謙。」

「Sir！」

「我現在很尊重交易紀錄。」

第二天午息。

小食部。

「嘟⋯⋯」

紅燈。

姨姨抬頭。

「未過，再拍一次。」

梁柏謙僵住。

旁邊陳樂軒、何子朗同時轉頭。

梁柏謙已經把手機拿了出來。

「你做甚麼？」姨姨問。

「沒事。」

「嘟。」

綠燈。

三個人同時低頭。

付款成功。

姨姨皺眉。

「一串魚蛋而已，使不使三個人一齊驗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