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回校》第四章 自己人
門開了。
林母從廚房探頭。
「珩仔？鞋在下面。」
「知道。」
薛葉珩蹲下，拉開鞋櫃最底一格。
灰色拖鞋。
穿上。
關門。
整套動作沒有任何人停下手上的事。
林父坐在客廳看新聞，只抬了一下手。
「來啦？」
「伯父。」
「嘉偉在房裏。」
「我知道。」
林父的手停在半空。
薛葉珩已經往走廊裏走。
「嘉偉。」
房內傳來聲音。
「你買了沒有？」
「買了。」
「放雪櫃。」
「你自己出來放。」
「你順路。」
「我不是你外賣員。」
「那你不要吃。」
薛葉珩轉身進廚房。
林母端着一鍋湯，看了看客廳裏的丈夫。
林父也看她。
兩人都沒有說話。
七點十九分。
妹妹蹲在客廳櫃前。
「媽，這些線到底誰的？」
她拎出一條白色充電線。
林母看一眼。
「嘉偉的吧。」
「不是。」
房裏有人說：
「阿珩的。」
妹妹回頭。
林嘉偉終於走出來。
「為甚麼他的充電線在我們家？」
「上次忘了拿。」
薛葉珩從廚房出來，手裏已經多了一杯水。
妹妹又翻。
「這個轉插呢？」
「他的。」嘉偉說。
「這個行動電源？」
「他的。」
「這包胃藥？」
薛葉珩說：
「嘉偉的。」
妹妹停下。
「為甚麼他的東西你答，你的東西他答？」
兩個男人一起看她。
嘉偉說：
「因為記得。」
薛葉珩喝水。
「很難嗎？」
妹妹低頭。
「不難。」
她把所有東西放回原位。
一件都沒丟。
七點三十四分。
五個人坐下吃飯。
林母盛湯。
「珩仔，芫荽要不要？」
「不要。」
嘉偉同時伸手，把薛葉珩面前那碟有芫荽的蒸魚往自己那邊拉了一點。
林母的湯勺停了。
薛葉珩看他。
「我可以自己夾。」
「你每次都說可以，最後整碟翻。」
「那次是碟滑。」
「三次都滑？」
「你家的碟有問題。」
林父慢慢把自己面前的碟按住。
妹妹低頭喝湯。
肩膀動了一下。
林母坐下。
「珩仔，你今晚回家睡？」
薛葉珩還沒回答。
嘉偉說：
「回。他明早八點有校董會。」
飯桌安靜半秒。
林母看向薛葉珩。
「你明早八點有校董會？」
「嗯。」
「你媽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
林母再看自己兒子。
「你知道。」
嘉偉夾菜。
「他上星期講過。」
「上星期講過你就記得？」
「不然呢？」
林母沒有回答。
七點四十一分。
林父決定換一個話題。
「聖誕去哪裏？」
嘉偉說：
「還沒⋯⋯」
薛葉珩說：
「大阪。」
嘉偉看他。
「不是京都？」
「頭兩晚大阪，第三日去京都。」
「你訂了？」
「酒店你訂的。」
嘉偉停了一秒。
「哦。」
林父放下筷子。
「去幾日？」
「五日。」嘉偉說。
「六日。」薛葉珩說。
兩人對望。
薛葉珩說：
「星期日晚機回來。」
嘉偉拿出手機。
看行程。
「六日。」
林母沒有吃飯了。
妹妹在桌底下拿手機打字。
林嘉偉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
妹妹：
你們每年都這樣？
嘉偉回：
甚麼？
妹妹：
沒事。
七點五十三分。
飯吃到一半，林母開始試探。
「珩仔。」
「嗯？」
「最近有沒有拍拖？」
薛葉珩抬頭。
「沒有。」
「哦。」
林母喝湯。
「嘉偉也沒有。」
嘉偉看她。
「所以？」
「聊天。」
「你平時不這樣聊。」
「今天想聊。」
嘉偉看了父親一眼。
林父專心吃菜。
太專心了。
薛葉珩倒完全沒有察覺。
「伯母最近是不是有人介紹？」
「沒有。」
「那為甚麼突然問？」
林母想了一下。
「關心你。」
「哦。」
薛葉珩繼續吃飯。
嘉偉盯着母親。
八點零二分。
第二次試探。
林父問：
「你們旅行每次都兩個人？」
「不一定。」嘉偉說。
林母眼睛亮了一下。
嘉偉補充：
「有時俊朗他們會來兩三日。」
光又滅了。
林父問：
「如果以後另一半不喜歡你們經常一起旅行呢？」
這一次，嘉偉終於把筷子放下。
「爸。」
「問問而已。」
薛葉珩倒很認真地想。
「為甚麼會不喜歡？」
嘉偉轉頭看他。
「你不要回答。」
「不是他問我？」
「你今晚少講兩句。」
林母和林父對望。
妹妹默默拿起水杯。
八點十一分。
水果上桌。
林母切了梨。
一人一碟。
沒有人說話。
嘉偉已經非常確定父母今晚有問題。
「媽。」
「嗯？」
「你到底想問甚麼？」
「沒有。」
「你從晚飯開始問到水果。」
「聊天。」
「你以前聊股票。」
林父說：
「今天股票跌。」
「所以？」
「心情不好。」
嘉偉閉了一下眼。
「你們兩個一起來。」
林母放下叉子。
終於坐直。
「那我直接問。」
薛葉珩也抬頭。
「其實現在這個年代，我跟你爸爸都不是很保守的人。」
嘉偉眉頭慢慢皺起來。
「媽。」
「你先讓我說完。」
妹妹已經把半塊梨塞進嘴裏。
林母看着兒子。
又看看薛葉珩。
「有些事情，我們這一代可能一開始比較難接受。」
薛葉珩手裏的叉停了。
「但是如果真的……」
全桌靜了。
冰箱壓縮機在廚房啟動。
嗡了一聲。
薛葉珩看林母。
再看林嘉偉。
嘉偉也看他。
兩秒。
三秒。
妹妹低頭。
整張臉埋進水杯後面。
林嘉偉先開口。
「媽。」
「嗯。」
「不是。」
林母點頭。
「好。」
「不是『好』，是真的不是。」
「我知道。」
「你剛才明顯不知道。」
林父在旁邊補充：
「我們只是想讓你知道，家裏支持你。」
「爸。」
「沒有逼你承認。」
「我沒有東西要承認。」
薛葉珩終於放下叉子。
「伯父，伯母。」
兩人一起看他。
「真的不是。」
林母看了他幾秒。
「哦。」
又是那個「哦」。
嘉偉捂了一下額頭。
「你還是不信。」
「信。」
「你的樣子不是。」
「那我要甚麼樣？」
妹妹終於笑出聲。
林嘉偉轉過去。
「你閉嘴。」
「我從頭到尾沒講過話。」
「最好繼續。」
八點二十五分。
事情終於解釋清楚。
其實也沒有甚麼可解釋。
就是很多年。
一起工作。
一起吃飯。
一起旅行。
互相進家門。
有東西放在對方家。
就這樣。
林母把水果碟收走。
走到廚房門口，又回頭。
「珩仔。」
「嗯？」
「湯還有，要不要？」
薛葉珩看一眼鍋。
把碗遞過去。
「半碗。」
「好。」
嘉偉坐在旁邊。
看着母親自然接過那隻碗。
甚麼也沒說。
晚上九點零三分。
薛葉珩準備走。
妹妹從櫃子裏拿出那條充電線。
「你的。」
薛葉珩伸手。
林嘉偉在後面說：
「不用拿。」
薛葉珩回頭。
「為甚麼？」
「下星期你不是又來？」
林父抬頭。
林母也抬頭。
嘉偉看見了。
停一秒。
「……你拿走。」
薛葉珩接過充電線。
「神經病。」
門關上。
升降機在外面「叮」了一聲。
林母慢慢轉頭。
嘉偉已經往房間走。
「媽。」
「我甚麼都沒說。」
「最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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